
【晨】
我经常于清晨抵达兰州。
提了速的火车太快,以至于我的脚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而兰州却还在沉睡。
睡眠中的兰州是安静的。车站前的霓虹闪着柔和的光芒,宽阔的马路上偶尔有黄色的出租车一闪而过,车前“无人”的红灯寂寞地亮着,洒下一缕暗色的光芒。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西北边缘的城市竟是整个中国版图的几何中心。
旅行者们只明白,兰州是他们旅途的中转站。在兰州站擦得如镜面一般明亮的玻璃大门前瞭望,长长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天边,每个岔路口都挂着大大的路标,青海,西藏,新疆,这样的地名频繁出现。
人们就是这样走出兰州干净的站台,向那些清澈的天际望一眼,然后带着灌满衣袖的西风,转车一路向前,走向神秘的纳木错之源,抑或是奇美的天山脚下。
也许旅途更容易铭记的是起点和终点的城市,对于这样只是匆匆路过的兰州,总是被抛弃在大脑记忆皮层薄弱的地方。偶然被回想起来,或许记起的只是在车站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兰州男孩那挺直的鼻梁,或者天空中是那一片脆弱的蓝。
就像西北迟来的晨光,只是惊鸿一瞥。
【午】
兰州的正午,阳光明媚,湛蓝的天际没有一丝云朵。
迎着有点灼目的日光望去,天地间是一片寂寞的黄,黄色的山峦,黄色的土地,黄色的河流,还有黄色的皮肤。
如果你是为了欣赏秀丽的山川,兰州可能会使你失望,在这里,你很少能看到如南方般青翠的景象。大自然在这里显然是不公平的,强烈的阳光和吝啬的雨水,剥夺了这里的绿色与生命,使这片土地呈现着中国最原生态的色彩——黄色。而就是这如大海一般的辽阔的黄却成为了最能代表西北的色彩,豪迈,凝重,而不轻浮。
在张掖路大众巷的马子禄牛肉面馆吃一碗牛肉拉面,口鼻间带着浓重的香味一直走到滨河路。黄河在这里奔腾着流向蓝天的尽头,对面绿荫稀少的白塔山,在宽大的河床的映衬下有着别样的巍峨。这一段的黄河水展现其委婉的一面缓缓而行,桥侧的下沉广场上观光的人群和一排排的羊皮筏子勾勒出兰州黄河岸边和谐而独特的风景。
向西,路过黄河母亲的雕像和旋转着的巨大水车。这一路景点被称为“四十里黄河风情线”。冬日的黄河是一条清亮的小河,清澈而温和,而现在,黄河却带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最纯正的黄色从我脚下呼啸而过。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白兰瓜和黄河蜜的清香,让我回想起它们如迷魂药般的甜味,深入骨髓。
【夜】
兰州的夜总是来得很晚。
喝一碗灰豆汤,吃过“金城第一炒”,在滨河路的长椅上坐下来,看云,看河,听风。黄河对面零散地分布着清真寺的穹顶和天主教堂的十字架,隐隐约约的教堂钟声和清真寺的弥撒声和鸽群一同飞上蓝天。不远处是喧嚣的街道和林立的高楼,偶尔还能看见古旧的黄土墙,在清澈的天空下泛出陈旧的涟漪。
6:30,太阳仍然高挂天空,而夜市的灯火却已经点亮了城市的霓虹。浓香的烤肉味仿佛无处不在的思想,钻进你的大脑,驱动你的双腿走向那最繁华的地方。烤羊肉,烤羊排,烤羊肚,烤羊皮,烤羊腿……以及那略带苦涩的黄河啤酒构成了兰州人夜生活的全部,在兰州缓慢流淌的时间里,他们就这样躲在这个河谷中心的城市,平静地生活着,如同沉滞的空气。
天空渐渐暗下来。在投币口投下一元钱后,坐上公交车靠近窗口的座位,在车厢微弱的灯光下,我再次回望这个我血缘存留的城市,看着它经过静宁路,酒泉路……驶向城市的边沿。夜幕下,广告牌折射出的刺眼色彩遮住了我的视线,那一刻我沉默了,开始想象自己经过的是张骞驻足或是文成公主洒泪的地点,也许他们也曾像我一样在这个古称金城的地方陷入了沉思。
口中的羊肉香味渐渐消散,但散不去的是有关这个城市最深沉的记忆,就像是相册里曝光过度的旧照片,在漆黑色的背景里闪耀出一片炫目的白。不知城市是否拥有自己的香味,可兰州却的确如此,那些西北美食的香味混入了灵魂,成就了兰州最真实的形象。体会兰州,只能用味觉,然而却不知有谁曾说过,味觉是超越其他的第一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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