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实习的第六天,也许是我在这个报社的最后一天。
六天前,我们坐在学校的篮球场边,感受宛如钱小样与方宇般的无奈,摊开的掌心空空如也。那些丢不开的,所谓物质与金钱的一切,成为压在我胸口巨大而汹涌的洪流,让我难以呼吸。是的,我一直很努力,试图让自己游离于那些“规则”之外。因为我每当我转过身来,看着着的是空旷的后背,我就明白我不可以停下来。然而这一切却终敌不过那些“俗物”,它们就像是一座垃圾山横亘在眼前,即使高耸,即使恶臭扑鼻,却不得不翻越。
可我终究还是翻过来了,那是一个信念,我确信我要实习的这份报纸是我的新闻梦想。橙色的经济新闻纸,A\B\C三叠,广东出版集团,时代传媒,《时代周报》。尽管它很年轻,尽管它的定位还略有些模糊。但我在它身上嗅到了一种浓重气息,我所向往的有关“南方”的气息。
致阳在他的自荐信里写到,“我相信我们这一代关注现实社会的年轻人,都无法避免与来自中国最早开放的沿海地区、充满南方气质的媒体亲密接触的事实。”的确,我们总是在尝试用手去触摸带着油墨的纸页的同时,让自己看到有关新闻的全部真实。而只有那些来自“南方”的报纸,给我们点亮了一盏灯,让我们不用使劲地振臂疾呼。
于是,当我第一次去见程老师参加实习生的选拔面试的时候,自以为坦然的我却开始紧张,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完成了我的梦想。《南风窗》、《21世纪经济报道》到现在的《时代周报》,他几乎参与制作过广东省所有的传媒集团的旗下刊物。他带着我在那些报纸字里行间透出的熟悉的气息,这是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让我甚至难以呼吸。
不是名校学生,没有一个太漂亮的简历,没有过英语四级,没有计算机等级证,那些少的可怜的实践经历与这份定位于“立足中国,放眼全球”的报纸相比,我几乎一无所有。当程老师将我的劣势一一拆解开来摆在我眼前,我却反而释怀了。我们轻松地聊天,聊起江艺平,聊起中国的舆论环境,聊起深度报道,聊起未来媒介的发展,在我们的谈话中,我发现了他对我的认同。那些深深铸刻在我们身体上的有关新闻理想的印记,让我们很容易彼此熟悉。他终于对我微笑了,并给我了一个考验,在一夜之间给一个选题做出明确的策划。我为了通过这次测试,我选择在考试的前一天在网吧通宵做选题。就这样,最终他留下了我。
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我的梦想。那种激动让我在许多天里都充满了激情。即使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住房,即使我们被金钱的问题击倒,即使我们一遍遍来回学校搬生活用品。一个执着的希望深印在我们的脑海中:要让程老师明白,我们如果不留在《时代周报》西南新闻中心,不仅仅是他的损失,更是整个报社的损失。
实习正式开始的几天,睡眠严重缺失。每晚几乎都是凌晨1到2点才休息,导致脑袋一直浑浑噩噩。那些在电脑前“做功课”的日子仿佛没有终结。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一个庞大而漫长的系列报道。已经确定的稿件共计9篇,每篇都不少于5000字。整合资料的过程同样艰难,每天浏览接近10000字的资料,如此巨大的信息量让我力不从心,艰涩的经济学内容让我走得困难且缓慢,我的要求开始降低到只求不挨骂的状态。但是即使是这样的要求都很难实现,我害怕程老师失望的样子。
程老师给我提供了一系列电话号码让我进行电话采访。不乏国内的商界大腕和著名学者与教授。于是,压力如同连绵不断的洪流浇下。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也许只有我现在做的才是真实的深度报道,而以前在学校所做的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为了未来,我开始信心满满。然而,就当我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之时,却遭遇了近乎匪夷所思并且晴天霹雳的事情——《时代周报》西南新闻中心要被迫撤销了。
那天下午,程老师神色凝重地把我和行政助理“赶出”他的办公室,继而打了一个漫长的电话。打完后很严肃地问我们,是不是有人发表了不好的言论。我一惊,随即有不好的预感。程老师开始还很乐观,说哪个大报社不遭遇言论方面的问题,应该很快就没事了。
当天晚上,事情发生了转变,西南新闻中心面临撤销的局面。程老师和行政助理一直在等总部的电话,确认是否撤销的问题。
第二天,事情被确定了,这个我实习了仅仅五天,倾注了我全部希望的实习地点就要这样消失了。这个年轻的机构,未能隐没在舆论的洪流中,却倒在自己的战场上。新办报社高层权力斗争下,我们很不幸地成为了牺牲品。
不光是我,所有的人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一种忧郁的气氛中。大家一言不发对着电脑,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最后他们也只能在电脑上打开一个WORD文档,一字一句地完成辞职报告。只有程老师在不停地打电话,为那些留在他身边的人争取最后的一丝关于金钱上的安慰。 而我们同样不能接受的还有总部给我们的所谓的答复,资金问题,太牵强的理由。
程老师把我安排到了日报社的特别报道部,党报。很多人说,其实这是因祸得福。可是他们并不明白,对于我来说,这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他所意味的不仅仅是我的实习被迫中断,更意味着我的梦想被迫中断。拥有高名气的日报又能代表什么?它始终只是个名字而已。就如程老师说的,那都是垃圾。他们探索的不是新闻的深度,而是如何宣传所谓党的政策,做党的“耳目喉舌”。那些丝毫看不出文采的报道甚至一个高中生都可以完成,如果我们大学三年的学习内容仅仅是完成了这样的报道,那可以说,我们根本没有浪费时间去上大学的价值了。 那不是一个媒体人的所为,而那些也不是真正的新闻。
究竟什么才是新闻?就如我在面试的时候给程老师说起的,在我心目中真正意义上的新闻并非只是传播简单的信息,它传递的应该是观念,态度,价值观。信息传递的方式太多了,网络,手机,电视;而观念只能透过具有深度的文字才能体现出来,也只有这样的文章才能成就这个社会,甚至改变我们生活的姿态。
明天就要去开县采访了,以《重庆日报》实习生的身份。而现在,是我作为这张有深度的报纸——《时代周报》的实习生的最后一天。
幸运,宛如精致的玻璃瓶,终敌不过命运的摧残,在瞬间跌成碎片。原来,那些梦幻都是昙花一现。
别了,《时代周报》;别了,我一半的新闻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