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地狱回到人间,然后从人出发
——《南京!南京!》杂感
朋友从南京旅游归来,向其询问这部新近大片在南京的票房情况,她只是苦笑着摇摇头。毫无悬念,多数的南京人对于这部影片选择了放弃,他们会在匆匆走过影院门前,对大幅的宣传海报装作视而不见,甚至是在放映了一半的时候掩着抽泣快步离开放映厅……历史对于南京人就是,它会一点一滴融入你骨血里,教你每时每刻都不能忘记。而回忆的过程宛如揭开伤疤——碰触便是彻骨的疼痛。
他们从小春游就去雨花台,清明去万人坑默哀,他们在儿童节去参观抗日战争展览,他们在青年节在30万人纪念碑前默哀,他们在每年12月肃立静听响彻石城的防空警报……这就是南京人,他们从小就知道,1937-1938年,南京死了30万人。
如果你不是南京人,你就不会懂得,自己脚下遍地尸骨的含义。同样的,如果你不是中国人,你就不会懂得,那场屠杀对于中国尊严,中国历史的意义。
那段历史流淌在我们心中,仿佛是一张张掩面痛哭的脸。但人一哭,很多感官就闭合了,你不可能让一个哭泣中的人去思考。
于是便有了舆论包括对陆川的褒贬不一,那些叫嚣着、义愤填膺的“爱国者”们,以一个“为日本人涂脂抹粉”的理由和一顶“卖国贼”的帽子将陆川和他的电影打入十八层地狱——陆川是妥协了的,没有选择让陆剑雄跪着被砍头的死亡方式,而是让一众中国兵高喊中国不会亡,这个略显败笔的情节让一干群众们受伤的心灵多少得到了一点补偿。然而,在唐先生以伤兵的生命去换取一张良民证后,更多的人在质问陆川的立场究竟在哪一边。1949年之后,1978年之前,他们成天在问这个问题。在他们的字典里,鬼子都是凶残的,国军都是不抵抗的,八路总是很英勇的,游击队可以单挑日军联队的……当影院中肆无忌惮的手机铃声、方言腔的窃窃私语与小孩的玩闹声交织掩盖了老人眼中的热泪的时候,我们还是没有质疑整个中国群体的国难情结。是人都会很怨恨。可是怨恨没有用。如果我们的苦难别人看不到,甚至自己都不愿意看,那么那些苦难永远只是我们自己的苦难而已。
仇恨若只是仇恨,那便最是无用。中国人已经被“崇高”绑架得太久太久了,是时候挣脱它的束缚了。因为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民族,都不会因为刻意“崇高”而变得更有力量。
最有力的武器,可能只是一柄最柔软的剑。却能锋利刺入每一个它到达的地方。想要变得更有力量,就必须直面人性。
人性,就是我看完这部电影所首先想到的。人性在直面惨绝人寰的屠杀下未曾掩藏的光辉。那是陆剑雄,是拉贝,是小江,是唐先生,是姜老师,也是角川正雄。
是在芸芸众生面前跪下的双膝,飘扬的“卍字旗”下保护着的惊慌失措的中国难民;是笔直伸向天花板的手臂,洁白的,甚至是带有圣洁光芒女人的脸庞;是望着妻子走过后强忍着泪水的双眼,那一句略显调侃的“我妻子又怀孕了”抑或是含着烟垂下的头颅。当镜头从人潮汹涌的俯视角度定位到某一张脸上,你会发现,在那一刻,他是平淡的也是刻骨铭心的。没有一个人在这个时代里真正胜出。所有的人,都是为了一个信念:活下去。或者帮助别人活下去。
更是角川。陆川把他从地狱拽出,让他回到了人间。于是正是这个日本军官逐渐变化不断纠结的内心,让整部影片随着他的视角不知不觉进入了另一个层面的高度。这个从教会大学毕业的学生,会在误杀战俘之后惊慌失措,会在喝汽水的时候露出愉快的笑容。他是一个正常的人,而非战争机器。因为横亘在他面前的是赤裸裸的战争和同胞的暴行,这让他困惑、恐惧、不知所措。他在随军的一个慰安妇百合子那里找到了唯一的寄托,于是他告诉同伴说以后会娶她。但在丑恶的战争中这种天真几乎是个童话,而他最后的慰藉也随着她的死去最终消失殆尽。于是当祭奠的鼓声敲碎了他内心的最后一丝光芒,他就在脑中绝望和茫然的嘶吼声中遁入无边的黑暗。
陆川说:战争的本质就是异族的文化在废墟上舞蹈。他选择了这种招魂般的庆典,作为压断角川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已经不是肉体上的冲突了,而是在精神上的压迫。于是在喧嚣中,已经残破不堪的人性的美丽花园轰然溃塌。就如陆川而言,那是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没什么比这种看起来回归蛮荒状态的祭奠更能表现这种可怕的意志。
角川最后的死亡传承着日本人与生俱来的死亡美学,同样照顾了中国人的心态。在骂完“汉奸”之后,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欣赏一个侵略者的灭亡,他们对于这种太过唯美的自杀心有诟病。借战争的借口释放兽性的人的确不在少数,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这也是让我们濒临绝望的原因。支撑我们活下去的不是民族情结也并非同仇敌忾,而是对人性的信心。角川最后经历了作为一个人无法承受的困境,正是这些残存的人性,构建了“死”城中一缕微弱“生”机。就像逃离死亡后奔跑在原野上孩子的笑容,永远的定格在了人们的记忆中。
但那些笑声究竟是释放,还是沉重?人性也许经不住拷问,因为这些已经完全超出了一部电影评论的范畴。
无意主观的拔高这部电影,但是我要说,在中国范围内,《南京!南京》至少是前无古人的。陆川在现有体制、现有文化氛围和现有客观条件的制约下,已经做到最好了,它没有达到让人仰视的高度,但它值得让人尊敬。因为他敬畏历史,敬畏人性。因为敬畏历史,所以他极力保持客观的视角;因为敬畏人性,所以他在不停的踌躇和反思。
陆川不是结束,他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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